袍子下面,我是你的蝴蝶

如果一个故事渴望圆满,那么就把一切带回最初的地方。

前两日,我在百度上瞎转悠,结果被一个发生在三十年前的影片旧闻深深吸引。

1988年3月,黄哲伦创作同志舞台剧《蝴蝶君》在百老汇上演,当季获得托尼奖最佳戏剧奖,在30多个国家演出。

随后,该剧被拍成同名电影,参加戛纳电影节,与同类型影片《霸王别姬》一决雌雄。

两部同志电影同台PK本不足为奇,奇在其中巧合:《蝴蝶君》的主人公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京剧名伶;《霸王别姬》的主人公是一位名中带“蝶”的京剧名伶;《蝴蝶君》的主演尊龙最早被钦定出演《霸王别姬》程蝶衣一角;《霸王别姬》的程蝶衣经历文革重创,再见师兄时感慨“我本是男儿身,又不是女娇娥”后自刎;《蝴蝶君》的原型是文革前后男扮女装20年的间谍时佩璞,真相大白后,他的丈夫用剃须刀结束生命。

是的,《蝴蝶君》是由真实故事改编的电影。

1964年,圣诞节。

法国驻华大使馆职员伯纳德·布尔西科在一次京剧表演中遇到了中国京剧名伶时佩璞,一见钟情。

两人相恋同居,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

为了爱情,伯纳德·布尔西科将法国情报透露给了时佩璞。

二十年后,两人在法国因间谍罪被捕。

法庭之上,伯纳德·布尔西科才知道朝夕相处的枕边人竟是一个男人,并且作为证人指控自己。

片中,伯纳德·布尔西科选择了自杀,时佩璞回国。

现实中,伯纳德和时佩璞反目成仇,生死再不相见。

2009年6月30日,时佩璞在巴黎家中去世,时年70岁。

临死前几个月,时佩璞致电伯纳德:“我依然爱你。”

这句告白,再没有混杂意识形态的对立,也没有家国大义和个人爱恋的两难,可惜迟到了几十年。

伯纳德怎么回复的,我们不知道。

传闻,伯纳德的桌子上,仍有两人的合照。

时至今日,人们早已忘记时佩璞。

人奔波一生,始终伴随的惟有一个名字,而他的名字,早已飘散在风中。

《蝴蝶君》从一开始就是一段错位的情欲。

有时情节的走向会迷惑我们,试图劝服我们相信。

时佩璞只是在利用伯纳德对“她”这样一个神秘的东方女子的迷恋,从而交换“她”作为一个“四旧”分子苟且所得的安生。

第一次见伯纳德,“她”像一个骄傲的女皇,惜字如金,却要教会这个卤莽的西方男子,什么叫作“尊重”。

“她”内心的痛苦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可控制地向他展开。

当伯纳德赞美“她”表演完美时,“她”提醒他,作为一个中国人,“她”不可能抛弃曾经丧国的耻辱去化身一个日本女人。

当伯纳德赞美蝴蝶夫人的忠贞时,“她”嗤笑他作为一个西方男子的霸道优越感。

他无地自容,他没有想过在这场对话中,“她”才是真正被掠夺了身份的人。

后来,伯纳德去“她”家找“她”。

他看到桌上摆着的“她”父亲的照片。

“她”告诉他:“老人家运气好,没有活到文化大革命,否则他一定会被拉去跪玻璃。”

“她”不认为这样的惩罚是错误的,只是“她”不愿看到父亲遭受这样的命运。

其实,这话是说给伯纳德听的,“她”在向他做出最初的自辩。

“她”知道“她”要接受惩罚,“她”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狼狈地死去。

“她”的思想陈旧,并不会因为“她”去过法国留洋,看过《今日世界》这样的杂志而显得进步。

“她”在这场革命里无条件认罪,尽管“她”也许并不清楚“她”究竟犯了什么罪。

“她”放弃反抗,只为偷生。

让我吃惊的是编剧对于那个时代东方女性内心的细致揣摩。

黄哲伦本身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华裔美国人。

也许这些描摹或多或少是从西方人的目光出发的。

但是正如时佩璞所说的一句话:“你知道为什么北京剧院的女角都是反串的么?因为男人更知道一个女人应该如何做出反应。”

看看那个时代的女人,最奢侈的装扮竟是一块红布。

她们被要求放宽裤脚,和男人穿一样的衣服。

在那个时代,性别被同化了。

而那实在不能称做对女性性别的一种尊重,那是一种更为粗暴的泯灭。

时佩璞虽然是一个“四旧”分子,但是“她”比任何女人都更像一个女人。

在面对中共情报人员时,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军便装。

但是看看“她”在四合院里接待伯纳德时的样子:丝白缎袍,长发流连,伯纳德被“她”蛊惑是不可避免的。

在那个时代,他几乎不可能看到其他任何一个东方女子可以像她这样肆意地展览性别特征。

而我们知道,那甚至不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个性别特征。

我同时惊叹于导演克罗伯格对于影片的控制力。

大多数人在看这部电影之前,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时佩璞的真实性别。

但是,尽管片里片外的人都已知道了这一点,克罗伯格却始终坚持不让这个秘密从时佩璞的口里说出。

他让时佩璞等,让“她”等伯纳德在心理上向“她”彻底缴械。

他让伯纳德等,让他等他的蝴蝶在一个风光逝去的时刻造访他。

他也让作为观众的我们等,让我们等到审判庭的被告席上突然出现一个中国男子时的静默。

最终,这个秘密没有从任何人的口中说出,它像回忆一样不可抗拒地倒流回我们的心脏。

时佩璞在囚车上回忆初见伯纳德的情景,他企图挽回那一晚他的骄傲,他企图羞辱他。

伯纳德也在回忆,他在回忆他的蝴蝶。

他不计较时佩璞对他的所有欺骗利用,他只问他:“你还是我的蝴蝶吗?”

他们只是在徒劳地彼此撕扯,彼此羞辱。

而我们也在回忆,回忆伯纳德第一次低下头吻“她”的情景。

那一刻,难道我们就没有过一点点颠倒众生的迷茫么?

死亡永远是所有爱恨的终点。

如果一个故事渴望圆满,那么就把一切带回最初的地方。

伯纳德终于接受了他的罪,他的爱,还有他的命运。

他彻底地与时佩璞分享了一切。

他教会了时佩璞如何做一个女人,时佩璞也终于使他理解了东方女人的爱与牺牲。

他还获得了时佩璞的骄傲,女皇般的骄傲。

所以他可以对着所有的人说:“我曾获得过一个最完美的女人的爱。”

然后,他用死让这一切得以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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