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国际纪录片节原创 丨荷裳
早在2017年3月下旬,《囚》就在北京通州一个小展厅里点映了。
当时,一百多名观众成为继柏林电影节之后的首批观影人。
年轻观众先是发出阵阵笑声、掌声,后来变成控制不住的啜泣;相对年长的观众则以蹙眉、死寂面对当天的影片。
《囚》呈现了长春六院(长春市心理医院)重病病房的真实景象。
影片总长5小时,看过,却并不觉冗长。
须知,这个世界所有标准,皆是出于害怕冲突与慌乱而人为设置。
其后,标准延伸出规则,规则延伸出教律。
教律规定了冲突标准与处置方法;规定树立了敌友;敌友压榨出冲突与慌乱。
注意,当你称世界为“这个世界”时,我需恭喜你——你已被一群人树为异类。别怕,异类也有命运,也有须接受或抵抗的命途轨迹。
每个人都是一种一生,这话是安慰剂,你听完,必会恢复内心纯粹而安静。
普民,身形微胖的该片男主。
“医生,你给我加(药)量了?!”刚一出场,普民就暴露出他的反骨。
“你就吃吧,没错的。”执行医生只管执行。
普民虽然接住药片,口头却还在坚持:“是药三分毒,我要找大夫。”
衬衣加毛衫,凸显出他管理者的气质。
管理者,往往说话不急不躁,尽量讲道理。
他的冷静令人质疑——他是最不该住进精神病院的那个人。
在企业干了18年,普民烦透了那个处处压制他的上司,萌生了辞职创业的念头。
他想建厂,可手里并无积蓄。
他想着现在流行风投,于是联系了300个同学,请大家每人借他一万。
普民先写了可行性分析报告发给同学们,然后坐着飞机,挨个拜访从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同学们,希望能筹得这笔启动资金。
妻子认为丈夫“脑子发热”着了魔,可她不知道,这样的事在人人创业的今天并不少见。
某天,她以“陪我看病”为由,把普民送进了精神病院。
突然发现自己被“架”到精神病院,普民很是挣扎了一番。
正是这份挣扎,医生安排他住进收治最严重精神病人的一级病房。
医院给出的诊断是:轻度躁狂症。
谁都不承认自己有病。普民也一样。
他愤懑的一遍遍向护士、医生申诉。“我要做司法鉴定!”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是满心的不甘。
医生回复他:“可以,出(院)去以后。”
普民说:“我是一个生命,一个鲜活的生命!不知道有病的究竟是谁?”
先是愤怒、继而充满怨气,随后泄气,选择隐忍……随着住院时间延长,普民的心理一点点起了改变。
他已从最初宣称“出去后要办自己的心理医院”,发展到力图用好的表现来换得早日出院的可能。
最初两个月,普民坚信自己没病。
但来拿着医院给的躁狂症患者特征,一项项比对,他发现自己条条符合。
“语言增多、联想加快、自我评价高、精力充沛……”自从有了创业梦,普民的思维就比从前活跃多了,他搞不懂,创业的人不都这样么?!
这个世界并未被毁坏,他只是错乱了,每个人都像被遗弃的孩子,迷失在森林里。
在中国,精神分裂症、双向情感障碍、抑郁、酒精中毒性精神障碍,排在重症精神病的前列。
因酒精入院的患者里,老秦极具代表性:不喝酒时,可以和妻子温和的商议换个病房。一旦喝了酒,就会将两把刀架在闺女身上。
二杆子比老秦更严重:酒精已经让他无法生活自理,只能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可嘴里还不停对家人雇来的护工叨叨“弄死你、弄死你”。
有人不能控制性欲,总嬉皮笑脸地冲医生喊:“护士呢?护士怎么不来?赶紧叫她,我难受。”
少年穆纳身患木僵症,遭遇的是睡眠问题。
他眼睛直盯前方,从不和母亲对望,说话声音轻轻柔柔:“我心难受,靠一下。”
母亲扶他靠在肩头,拳头紧攥,头一下下的点着,却不敢靠着枕头。
晓乐是穆纳的病友,他没法行走,终日不语。
想要他起身十分艰难,整个身体像极了一摊沉重的泥浆,只能由医生扶上轮椅才能出门。
医生说:“太老实了,都不会挣扎了。”
妄想型的患者脑子一刻不停歇。
被人监控吧?是不是他想杀我?……不安定的疑问充斥大脑。
“唉,你说,咱们是不是外星来的,小布什不是上月球卖土地吗,咱们是不是从那儿给撵下来的?”每天逢人必问的大明就是妄想型的代表。
入院前,30岁小邢是按摩师。他长得眉清目秀,说起话来抑扬顿挫。
出身单亲家庭,经历父亲早逝,让小邢张嘴闭嘴像个经历了几辈子沧桑的老灵魂:“父亲一死,我琢磨,干啥都一样。没意义。”
“我现在恐惧结婚,成家。家庭太难融合了。我爸咋死的?男的嘛,有钱就找外遇。”
“他也不过是个沙场的厂长。年纪轻轻的,被(外遇的老公)找上门来捅了刀子。”
“我学了十多年中医,可按摩把我的手搞脏了。以前我是个一清二白的小少年。现在奸懒馋滑坏,坑蒙拐骗偷,全学会了。”
这些事,在他说来并不觉羞耻,倒有着卸下包袱的轻松:“我没有倾诉对象。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
稍作沉默,小邢又会突然感慨:“其实单亲孩子都挺正常的。因为看到了太多的不好,所以心中有完美的好。”
说完这话,小邢的眼睛红了。
不发感慨时,小邢十分活泼。他拜墙那边一位叔辈的病友作师傅。“老黄可厉害了。”
师傅老黄吸了大半辈子的毒。先是烟,后来是果子,还有各种K粉。最熟悉的是“麻古”。
母亲去世那年,老黄在长江路上卖衣服,跟着新认识的朋友吸了回,发现自己中招了。
他试着拿二锅头戒毒,当然是不成功。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毁了,现在成了烟嗓。
老黄喜欢跳舞、游泳。首次戒毒成功后,朋友们约他到舞厅庆祝。
跳着跳着,老黄闻到味儿了,立时弄了200片麻古,叼着烟点火,抽完。
一下子,“脑袋炸开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被一丝不挂的送进医院了。
老魏是个文艺青年,爱写诗。
早年间,父亲被认定是国民党特务,他成了“狗崽子,黑五类”。
好多年都摘不下来,于是他习惯了抬不起头。
有饭吃就行,有单位上班就行,干那么多年,对单位只给开2000块工资这事,老魏什么意见都没有,只有感恩戴德。
“我没有友情,男女友情都没有。就像一滴水,一颗沙子那么平常。就爱作诗,画画,平生无所求,无所为。”
“吃药了!吃药了!”
每次发药,医护人员都像“赶羊”似的将患者们集合到一处。
为确定患者遵照医嘱吃了药,医生会通过捏脸,抓手这些方式看看是否有患者藏着药不吃或少吃。
“XX,你看谁吃完药往回走!不吃药?不吃药给你上一级绑!”
“一级绑”这件事,是真的会让漏网之鱼乖乖吃下药的。
对于重症患者,吃药是最主要的治疗方式。
“这是医生最主要的工作。针对心因性疾病的心理辅导这些,则在门诊病房完成。”北京安定医院医务处处长盛利霞曾对媒体如是说。
比如对普民进行会诊时,医生判断他是否有病的依据。一是看是否有符合疾病的特征,二是看他是否能承担社会角色所赋予的社会功能。
“看起来他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两个实习大夫对主任提出疑问。
“躁狂症的一大特征,就是能引发他人的共鸣。”主任回答。
实习大夫闻听脸色大变,没敢再说话。
较之医生的“按章就诊”,患者之间的天然互动,显然更活泼,更有效。
比如在如何“唤醒”木僵的晓乐这件事上,显然彪哥更有说服力。
室友彪哥一遍遍给晓乐喂牛奶,逗他说话。喂着喂着,晓乐居然“扑哧”一声笑了。
“彪哥,有才!”医生心服口服,给彪哥一个大大的赞。
每天讲述沧桑前半生的小邢,最能被病友理解。
一天,在他例行讲述完毕,室友老张靠着墙,悠悠地唱起了那首很老的《三套车》。
“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是谁让你这样的伤心,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影尾,续了胡须的普民被医生告知,继续住院。从走廊返回病房的路上,他步履蹒跚,墙上的影子投射下来,如同戴着脚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