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的韩国电影《寄生虫》,以及导演奉俊昊的电影之路,一直是被热议的话题。这部让戛纳评审团9名评委齐刷刷投票,首映当天烂番茄新鲜度达到100%口碑炸裂,也为韩国影史创造了奇迹的热门电影,妥妥预定了大多数影迷的年度必看,甚至是今年的十佳片单。
当然,也有人是不开心的。奉俊昊电影里如此多的商业元素,却在以鼓励艺术电影的戛纳拿了最高荣誉,怎么看都有说不上来的别扭。
但对韩国电影人,乃至亚洲电影人及观众来说,这个获奖结果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今年是韩国电影100周年,拿到这个实现“零的突破”的荣誉,无疑是锦上添花。去年李沧东的《燃烧》痛失金棕榈,今年韩国电影也总算是完成了执念。

从去年日本导演是枝裕和以《小偷家族》拿到金棕榈,到今年奉俊昊获奖,戛纳电影节的最高荣誉这两年一直都在亚洲电影人的手上,这似乎也代表着世界电影的格局在悄悄发生一些改变。翻看日韩电影在戛纳的进阶史,也能发现两国电影的发展经历着许多有趣的阶段。
以入围主竞赛单元为标准,先来看一看两国间的差异。
最高奖项:金棕榈大奖
日本一共获得过5次↓↓
2018 《小偷家族》是枝裕和
1997 《鳗鱼》 今村昌平
1983 《楢山节考》 今村昌平
1980 《影武者》 黑泽明
1953 《地狱门》 衣笠贞之助

这里面其实没有什么时间规律可以追寻,但也不难看出日本电影的总体趋势:古装、武士片已被“抛弃”,关注日本当代日常生活的电影成为主流。
加上获得相当于二、三等奖的评审团大奖(有的也翻译为评委会大奖)、评审团奖,以及其他入围影片,日本电影类型的变化会更加直观↓↓
(注:1967年后“评审团特别奖”改为“评审团大奖”)
评审团大奖、评审团奖
1960 《键》 市川昆(评审团特别奖)
1962 《切腹》 小林正树 (评审团特别奖)
1964 《砂之女》敕使河原宏 (评审团特别奖)
1965 《怪谈》小林正树 (评审团特别奖)
1987 《亲鸾:纯净之路》三国连太郎 (评审团奖)
1990 《死之棘》 小栗康平 (评审团大奖)
2007 《殡之森》 河濑直美 (评审团大奖)
2013 《如父如子》 是枝裕和 (评审团奖)
个人奖项
1978 《爱之亡灵》大岛渚 ( 最佳导演)
2000 《无人知晓》 是枝裕和 (最佳男演员柳乐优弥)
入围主竞赛单元
2000 《人造天堂》青山真治
2002 《光明的未来》 黑泽清
2015 《海街日记》是枝裕和
2017 《光》 河濑直美
2018 《夜以继日》 滨口龙介
五六十年代日本电影在整个亚洲地区一枝独秀,这一时期也是众多大师的成长期,黑泽明、衣笠贞之助、今村昌平等大导演纷纷扬名。他们的影响力也持续到了90年代,1997年已经七十多的今村昌平还凭借《鳗鱼》拿了金棕榈,可见影响之深。

60年代也是日本电影入围戛纳电影节最频繁的时期,并且体现出旺盛的创造力——尽管总体上仍然以古装片和市井电影为主,但从《切腹》这样的历史大古装,再到《砂之女》、《怪谈》之类的惊悚片,日本导演的探索多种多样,同时也带着西方观众喜欢看到的典型东方元素。

2000年之后征战戛纳的日本电影,格局就简单多了。影片基本都是日式“生活流”,爱情亲情友情是大主题,“治愈”和“清新”也逐渐成为日本电影的标签。而导演方面,看来看去也就是河濑直美和是枝裕和轮番上场。

这种“单调”也代表了如今日本电影的一种局限:受制于市场、资本等各种原因,如今的日影基本没有了大型制作,除了漫改就剩都市生活情感片。拿到国际上参赛的也基本都是后者,但这类电影又难出公认的精品,比如去年入围了主竞赛的《夜以继日》( 导演滨口龙介)就陷入了争议。一部分人认为拍出了哲理,而另一部分则认为这就是狗血情感片。

即便是对是枝裕和自己来说,拿到金棕榈的《小偷家族》,本质上也重复了自我,《无人知晓》、《如父如子》等电影的影子依然存在。
或许这种单一也是未来的一个突破口,既然竞争如此激烈,导演们也会想方设法再从创作上找新的花样,也许下一年的戛纳就有惊喜呢?

与日本电影相比,韩国电影与戛纳的缘分要短得多,但成为目光焦点的速度也是非常快。
最高奖项:金棕榈大奖
2019《寄生虫》奉俊昊
评审团大奖、评审团奖
2003 《老男孩》 朴赞郁(评审团大奖)
2009 《蝙蝠》 朴赞郁(评审团奖)
个人奖项
2002 《醉画仙》 林权泽 (最佳导演奖)
2007 《密阳》 全度妍(最佳女演员)
2010 《诗》 李沧东 (最佳编剧)
入围主竞赛
2000 《春香传》林权泽
2004 《男人的未来是女人》洪尚秀
2007 《呼吸》金基德
2012 《在异国》洪尚秀
《金钱之味》林常树
2016 《小姐》 朴赞郁
2017 《玉子》 奉俊昊
《之后》洪尚秀
2018 《燃烧》李沧东
如果算上其他非竞赛单元,韩国电影在戛纳的参与度也是相当惊人,尤其午夜展映单元更是非常青睐韩片,延尚昊的丧尸片《釜山行》、罗泓轸的悬疑恐怖片《哭声》、卞成贤的犯罪片《不汗党》等都在近几年展映过。

电影《釜山行》
虽然金棕榈数量明显不如日本,但韩国电影拿出来参赛的作品,每年都在刷新观众的认知。单就创新这一点,倒是比现在的日本电影表现得更加突出,尤其从2016年开始,韩国每年都有电影入围戛纳主竞赛,题材上显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多样化。
2016年朴赞郁的《小姐》,主打女同与情色;2017年《玉子》是韩国本土与好莱坞结合的科幻片探索,同年的《之后》玩起了结构上的花样,以滑稽幽默的方式完成了一出爱情小品;去年李沧东的《燃烧》用文学性的叙事语言聚焦了社会矛盾,以3.8分创下戛纳电影节场刊历史最高分纪录。

电影《燃烧》
敢于突破尺度,敢于探索各种风格,不拘泥于任何既定形式,同时又不失表达与批判的敏锐度,韩式电影正在以惊人的创造力逐步成为亚洲之光。
现在韩国电影也就缺一个奥斯卡“国际电影长片”(原最佳外语片)的肯定了,这个任务是不是接着由《寄生虫》来完成?等到明年2月就知道答案。

电影《寄生虫》
看完两个邻国在戛纳电影节的征战,一定是会想到中国的。总体来看,我们的主竞赛征战成绩也并不差,戛纳也一直对中国电影有“偏爱”。从1959年台湾导演田琛以《荡妇与圣女》入围主竞赛以来,中国电影走入戛纳也已经60年。中国电影人在戛纳的存在感也非常高,无论是做评委,还是如今年巩俐、章子怡被请过去颁奖做活动,每年5月的戛纳是中国观众挥之不去的热点。
不过众所周知的是,我们这60年来也就拿过一次金棕榈:《霸王别姬》,而且还是和新西兰导演简·坎皮恩的《钢琴课》并列。

从获奖记录来看,中国电影一度在戛纳有着很多次闪光时刻,包括只入围没有获奖的影片数量也相当可观↓↓
最高奖项:金棕榈大奖
1993 《霸王别姬》 陈凯歌
评审团大奖、评审团奖
1994 《活着》 张艺谋(评审团大奖)
2000 《鬼子来了》 姜文 (评审团大奖)
1993 《戏梦人生》侯孝贤(评审团奖)
2005《青红》王小帅(评审团奖)
个人奖项
1997 《春光乍泄》 王家卫(最佳导演)
2000 《一 一》杨德昌(最佳导演)
1994《活着》 葛优(最佳男演员)
2000 《花样年华》梁朝伟(最佳男演员)
2009 《春风沉醉的夜晚》 梅峰(最佳编剧)
2013 《天注定》贾樟柯(最佳编剧)
2015 《刺客聂隐娘》侯孝贤(最佳导演)
入围主竞赛
1975 《侠女》胡金铨
1982 《阿Q正传》岑范
1990 《菊豆》张艺谋
1995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张艺谋
1996 《风月》陈凯歌
1999 《荆轲刺秦王》陈凯歌
2001 《千禧曼波》侯孝贤
2002 《任逍遥》贾樟柯
2008 《二十四城记》贾樟柯
2010 《日照重庆》王小帅
2015 《山河故人》贾樟柯
2018 《江湖儿女》贾樟柯
2019 《南方车站的聚会》刁亦男
与日本、韩国电影的持续蓬勃不同,华语片的辉煌大多被定格在了90年代到00年代初,获奖密集,张艺谋、陈凯歌、侯孝贤、王家卫也一直是戛纳常客。而到了2000之后,基本就是靠第六代国际影展领军人物贾樟柯独撑局面。然而入围五次,科长都始终与金棕榈无缘。

电影《蓝莓之夜》
再以区域细分,港台电影在新世纪以后还没有出现能叱咤国际影坛的年轻新导演,在戛纳的身影越来越少,直到2015年仍然是侯孝贤带着《刺客聂隐娘》参赛。这也是公认的我们离第二座戛纳金棕榈奖杯最近的一次,可惜又失之交臂。

电影《刺客聂隐娘》
内地电影的接力棒,则由张艺谋陈凯歌传到了贾樟柯。十几年间5部电影入围,这个频率是相当高的,观众已经调侃贾樟柯是“戛纳亲儿子”。
而悲伤的是,华语电影在主竞赛单元的收获也是越来越少,从2015年《刺客聂隐娘》拿了最佳导演之后,至今没有获过奖。华语电影在戛纳所收获的口碑也是日趋稳定,像近几年的《山河故人》、《江湖儿女》,以及今年《南方车站的聚会》,场刊评分都稳定在2.8、2.9。这个成绩虽然算是不错,但不够惊艳,所以一直没有显现出冲奖的能力和机会。

和日本相似的是,我们好像也陷入了一种同质化困境。黑色、悬疑、犯罪的类型,在破旧小城镇取景,几乎已经成为了所有“志在影展”的导演拍片的标配。形式感大于内容深度,也成为很多影展片被诟病的槽点。
而随着尺度的收紧,华语片也越发难在现实主义、甚至历史层面表达思考和观点。从年初的柏林到5月的戛纳,屡屡发生送出去又因“技术原因”撤回的尴尬事,就是一个最直观的风向侧写。

在戛纳遭遇“技术原因”的《六欲天》
与之相反的是,得益于宽松的创作环境,韩国电影显现出了越来越强的竞争优势。去年的《燃烧》已经在戛纳刷爆了口碑,今年《寄生虫》也是越战越勇。华语电影其实一直没有完全缺席,但存在感弱却是不争的事实。
除了政策更开放,韩国电影还有更多地方值得我们对照自己进行反思。比如严格的导演入行机制,创作者脚踏实地的务实精神。当然,鉴于中国市场如此广阔,不需要向外拓展就能获得生存机会,这些软性标准也只能全靠自觉。
韩国有上下一体的努力和孜孜不倦的尝试积累,日本有是枝裕和这样细水长流的稳定耕作,中国在蓬勃的娱乐化商业浪潮和暧昧不明的审查标准下,电影人回归真正的“纯粹”,恐怕才是再次可能走向金棕榈的前提和关键。
亚洲电影能否实现在戛纳“统治三连”的壮举,我们暂时,有心无力。












